昆明、昆明——到底有什么,到底缺什么

  最近两年,工作生活渐渐稳定下来,回昆明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每次启程前,都非常兴奋和期待,总在想着德胜桥豆花米线、想着盘龙江上的海鸥、想着开车时抬眼即见的蓝天白云、想着圆通寺的“利乐有情”牌坊和长虫山上的石头阵。总是发自心底地跟朋友们说:“我要回家了,有空跟我一起去昆明吧,昆明是云南最好的地方,她有山、有水、有人文历史、有自然胜景。只要你们来,我包吃包住!”

  每次办理登机牌的时候,都跟柜台的女孩说:“给我安排靠窗的位子吧,嗯,不要机翅膀旁边的。”图的是在飞机降落前就能看到我的昆明,看到滇池和西山睡美人,看到那已经在Google地图上背得滚瓜烂熟的草海、白鱼口和海埂长堤。

  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好多四五层的立交桥,见过轮子比楼还高的大卡车,见过一周一个样蹭蹭往上长的摩天楼,见过一眼望不到边的跨海大桥,甚至也见过比昆明更美的行道树和高速路。不过,我和我周围的在外昆明人从来没觉得这些有多稀奇。因为,有卡车的地方没高楼,有高楼的地方没海鸥,有海鸥的地方没大山,有大山的地方没大湖,有大湖的地方没有四季如春的天气——即使是有春天的地方,它也没米线。

  老婆常常跟我说:你说昆明话的时候底气十足,深沉而有磁性,比你说普通话和英文要好听多了。我说:因为,我是昆明人。

 

  可是,每次回到昆明都隐隐地感到,这个昆明和我脑海中的那个不一样了。海鸥待的时间短了,德胜桥的米线挪到了北市区,城里的路上虽有人工植树,却被各式各样的蓝挡板遮盖得奄奄一息,海埂只能远观不能近看(因为泛起的都是油漆一般的绿水),从来没听说过的新路表面上四通八达,却越来越拥堵,而拥堵的原因并非仅仅是车多,而是不断在返修的市政设施。以北京路为例,这条纵贯市区南北的干道,十年来几乎从未体面安静地作为一条道路——公交车站从边上被挪到中间,再从中间被挪到边上,然后再从边上挪到中间。我几乎都已经忘了这条路原来的模样,有一种它从来就是被挖开的错觉。

  昆明的人文故旧和自然天赋之间本来是那么地互相交融协调,而现在它们似乎都成了“发展”的敌人。市区的绿洲动物园圆通山要被搬迁了,东郊的大片山地几乎全被挖开铺平以证明这个城市的飞速发展。南边的村落和鱼塘更成了写不进史书的历史,有绿色的地方似乎只剩那么几个高尔夫球场,作为房价的依据。海鸥还在,但已经明显不如十年前那样可以密密麻麻地飞翔于南太桥和青年路上。至于市内的北门街、正义路、民生街、先生坡、拓东路和塘子巷,除了路名以外,和别的城市已没什么分别。年轻人约会的时候不再用“翠湖”、“金马坊”来作为接头暗号,而是改成了“金格”、“金鹰”和各种"某某国际”、“某某城”。

  于是我疑虑甚至有些焦虑:我的昆明在哪里?我还是昆明人吗?

   幸好,我听到了歌声,听到了几个云南男孩板扎的说唱。我看到了图片,看到了昆明人拍出的却绝非限于地方主义的人文关怀。我在想,哪怕没有了那些故旧,只要我们有蓝天、有白云,有那一汪滇池和西山绝壁,有“四季无寒暑、一雨便成秋”的清爽,有“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奇景,有凉米线、卤饵丝和腌菜炒肉,只要走在路上能看到黑黑脸庞的汉子憨厚的笑容,能听到细细肩膀女孩的“槽耐犯,我要克喏喏啦”的撒娇声(请原谅我在这里用了昆明方言),我的昆明就还会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我。

  问题,大概出在我自己太恋旧了吧。

 

  可是,当我听说这座千年古城不只要挖地铁盖高楼,而且还要把自己变成重工业城市的时候,真的有些慌了。昆明是造物主的恩宠,是镶嵌在亚洲中心的翠玉,怎么能狠心把她的上半身变成钢铁和烟囱,把她的下半身变成油库和清淤池?

  如果嫌环保太感性,那么可以说经济。但在说经济之前还得先明确:如果因为爱昆明、仅仅因为爱昆明就就要遭受惩罚,或者就应该被鄙视,被强迫去赞同所谓“便宜油”的逻辑和所谓的转移支付理论,那也实在是有些霸道了。因为这就如同一个女孩跟你讲爱情,你塞了几张钞票到人家胸衣里,然后顺势打她一巴掌叫她闭嘴一样。

  嗯,回到经济问题吧。女孩的浪漫爱情可能被经济动物鄙视,但往胸衣里塞钱的承诺在市场规律面前也说不通。在现有的体制下,一个可以把昆明的GDP成倍提高的项目,很难让人相信可以由昆明(不管是庙堂还是民间)来说了算。既然是所谓国家战略、既然是企业行为,那么这些重工业产品卖给谁,什么价格卖,卖多少,为了控制成本如何节省包括环保在内的开支,等等等等,不要说碧鸡坊前行走的普通市民,恐怕连五华山上办公的先生们也定不了。经营这些工厂所需要的周边配套,诸如市场营销、金融服务、公共关系、财务决算、法律事务等等,估计也只会在那几座已经雾霾缠绕的中国大都市里运筹帷幄。这些附加值最高的就业机会,真的不知道会有多少能被放在昆明,又会有多少昆明人能有幸参与其中?——其实,既然是高科技的项目,估计连工人岗位也十分有限。成百上千亿的GDP,除了帐面上好看,事实上是谁的营业额?又会转化成谁的工资和奖金?

  说经济就不能不说市场。基本上,我相信昆明是缺油的,全世界哪里不缺油?不然哪来那么多战争和恐怖主义?可是,我也亲眼见证了昆明的缺水——姑且不去考究为什么这座城居然会缺水,只要想一想,在我们的生活中究竟是水重要还是油重要就可以了。更重要的是,我还见证了许多其它城市非常稀缺并且在无形的市场中越来越昂贵的东西——它们缺蓝天、缺绿树、缺冬暖夏凉、缺大观楼长联里所说的万顷晴沙、三春杨柳和九夏芙蓉、缺质朴肩膀和温暖的笑容。这些东西虽然不一定有单价,却也绝非所谓的公共品,它们会转化成服务贸易的滚滚利润。如果真的存在市场、如果真的修路是为了沟通内外,这一切难道不能让那些地方的人心甘情愿地把油运进来,同时畅快地拥抱昆明吗。

 

  大观楼长联描述过那些曾经来到滇池湖畔的人们:“……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铁柱也好,革囊也好,基本上不会影响蓝天白云。可是,在新一轮重工业的伟烈丰功面前,昆明,我的昆明,还能留下哪怕渔火和清霜招待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