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爱之名:母亲节的知识产权故事

因爱之名:母亲节的知识产权故事

文/董皓*

(专栏文章,原载21世纪,点此前往)

  母亲节的创立者是安娜•贾维斯(Anna Jarvis)女士。她的母亲安•贾维斯(Ann Jarvis)曾在美国南北战争期间致力于组织母亲们为交战双方的受伤士兵提供帮助。战争结束以后,安仍然致力于社会活动,她倡议建立一个“妈妈们的工作日”(Mothers’ Work Day),让妈妈们在这一天从自己的家庭里走出来,关心那些在战争中受到伤害的人们。安于1905年5月9日去世,她的女儿安娜将自己对母亲的眷恋化为动力,开始全力争取“母亲节”(Mother’s Day)的设立。如同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争取建立监狱图书馆的主人公一样,她拼命地给国内的政客、商人和宗教领袖写信,请求他们支持设立这样一个纪念日。

  1914年,她的努力终于成为现实,时任美国总统威尔逊宣告设立全国性的母亲节,时间定于每年五月的第二个礼拜天。这一天是安娜选择的,一方面是为了纪念她在天堂里的母亲,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希望母亲节是一个神圣的(holy)日子,而不是一个假日(holiday)。她认为在母亲节这一天,子女们应该真正陪在自己母亲的身边,到教堂里祈祷感恩。

  母亲节在确立以后迅速为社会所接受,人们大多通过邮寄贺卡、购买鲜花、举办宴会等形式庆祝节日。后来母亲节甚至成为了美国“假日经济”中最为火爆的日子。然而母亲节的高度商业化,让安娜非常不安和不满。她觉得这个自己推动建立的节日已经走上了与自己的初衷完全相反的道路。她坚决地反对邮寄母亲节贺卡,认为这种祝福是肤浅和无聊的,而且贺卡公司还从所谓的祝福中赚取了大量利润,这玷污了她心中的母亲节,她说:“我要的是一个感恩日,而不是拿来让人挣钱的。”在她看来,母亲节应当没有购物、没有贺卡、没有宴会,甚至没有捐赠活动,而只是一个纯粹的充满亲情与温情的、感念母恩的日子。

  安娜的性格极其执着,她十年如一日地为了母亲节的设立而拼命写信和四处游说取得支持,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心血被商人们所利用。

  她想到了知识产权。

  1912年,安娜成立了一个名为“母亲节国际联盟”(Mother’s Day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的组织,这个组织将 “五月的第二个礼拜天”(Second Sunday in May)和“母亲节”(Mother’s Day)两段文字以及白色康乃馨图桉注册为商标,同时安娜宣称她自己拥有“Mother’s Day”的版权。

  和竭力争取设立母亲节的时候一样,安娜几乎向所有她认为滥用了“母亲节”的人写信,要求他们尊重她的知识产权。人们已经数不清安娜曾多少次就此提起诉讼,在这里只能记叙几次著名的事件:1923年,安娜向时任纽约州州长埃尔•史密斯(Al Smith)发出诉讼威胁,因为史密斯计划在当年举办一个盛大的母亲节纪念活动。她还曾与“美国战后母亲联盟”发生冲突,因为后者在自己的募捐活动中用上了“Mother’s Day”这个词汇,最终该组织把宣传语中的“Mother’s Day”改成“Mothers Day”(去掉了撇号)。1935年,安娜向美国第一夫人埃利诺•罗斯福发难,原因是后者当时准备筹办一项旨在减少母婴死亡率的募捐活动——募捐宣传材料中使用了“Mother’s Day”——在执拗的安娜眼里,这种募捐不过是“孕妇们的挂羊头卖狗肉行为”。

  事实上,安娜的整个后半生都在为她心目中那个纯粹的母亲节而战斗(她终身未婚,没有子女)。她花光了自己所有的财产,甚至还因为过激的抗议行为而被逮捕过。1948年,穷困潦倒、失明并且半聋的她在宾西法尼亚州一间精神病院里孤独地离开人世。

  历史学者凯瑟琳•安托里尼(Katherine Antolini)的博士论文就是以安娜为主题的。根据她的分析,安娜的症结恰恰在于她自己从未成为一名母亲。她的“母亲节”实际上是孩子眼中的母亲节。与她的妈妈所倡议的“Mothers’ Work Day”不同,安娜的“Mother’s Day”是单数形式的——作为一个孩子,安娜眼中的世界就是自己的家,而母亲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这个世界必须只有纯粹的亲情,没有任何商品的交换。

  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感慨的故事:安娜在前半生里竭尽全力鼓吹和宣传自己的母亲节,希望全世界知晓、接纳和纪念这个日子。而当母亲节为公众和国家所接受后,她又开始了另一场方向相反的战斗——限制“母亲节”的使用。在她那唐吉柯德式的一生里,安娜无意中把知识产权复杂而微妙的属性诠释得淋漓尽致,甚至有些凄美和壮烈——在教科书里,知识产权法的最终目的被宣称为促进文化的繁荣和知识的传播,但现实中,这个目的往往被手段所制约,商人们利用知识产权去维护自己对知识的垄断。在安娜的故事里,她的目的是保持母亲节的非商业性,却又恰恰使用了以保护商业利益为诉讼理由的知识产权制度作为自己的武器。

  与有形财产相比,无形的知识产权就是那么的奇妙。就一项知识而言,越是宣传它和推广它,它的价值越大,而与此同时,创造者自己对它的控制力也必然变得越来越小。安娜因为缺乏作为母亲的经历,难以把自己对母亲的小爱转变为对社会的大爱。而这与许多知识产权人的心态其实是类似的,他们醉心于自己的创造的同时却没有作好心理准备,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知识也来源于前人、自己的创造也必将迈入公共领域,供不同目的的人们自由取用。与安娜相比,那些因为无奈而放弃自己的知识产权保护的人只是爱得不够深;与安娜的母亲相比,那些为了维护自己的垄断地位而千方百计延长知识产权保护期的人却是爱得不够伟大。

  人类需要感恩。在母亲节来临的日子,让我们像安娜一样感恩自己的母亲,像安娜的妈妈一样感恩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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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峰对此文亦有贡献,特此致谢!

3 Comments

  1. shelley

    很好的文章!
    安娜太偏执了,也给自己造成了悲剧:“安娜的整个后半生都在为她心目中那个纯粹的母亲节而战斗(她终身未婚,没有子女)。她花光了自己所有的财产,甚至还因为过激的抗议行为而被逮捕过。1948年,穷困潦倒、失明并且半聋的她在宾西法尼亚州一间精神病院里孤独地离开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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